呜呼！祖父一生，苦海无边。生于乱世，长于寒门。家境贫寒如洗，饥寒交迫年年。幼年之时，兵荒马乱，食不果腹，衣不蔽体。每逢青黄不接，家中无米下锅，祖父便与乡邻孩童攀爬榆树，采摘树叶充饥。榆叶苦涩难咽，然为保命，不得不食。有时树叶采尽，便剥树皮、嚼草根，凡能入口之物，无不尝试。彼时之苦，今人难以想象。祖父常言：“那时节，只求不死，哪敢望饱。”每忆此言，孙心痛如绞。
祖父一生，育有四男三女。七个孩儿，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，何其艰难。然天不佑善人，长男长女——即孙之大伯与大姑，幼年出麻子，那时乡间缺医少药，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高烧不退，浑身出疹，呼天不应，叫地不灵，终告不治，双双夭折。祖父祖母抱头痛哭，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，锥心刺骨。后来又是四子，即孙之四叔，自幼体弱多病，祖父四处求医问药，竭尽全力救治，奈何病入膏肓，回天乏术，四叔亦早年夭折而去。三个孩子先后离世，这等打击，换了常人早已崩溃，然祖父咬紧牙关，擦干眼泪，继续扛起家庭重担。祖父啊，您心里的苦，从不向人诉说，只自己默默承受。
祖父一生，无手艺傍身，全靠种田种土为生。家中薄田数亩，皆是贫瘠之地，祖父披星戴月，春耕夏耘，秋收冬藏，一年到头不得闲。天不亮便起身下地，天黑透了才收工回家。烈日当头，汗滴禾下土；寒风刺骨，手脚生冻疮。即便如此辛苦，收成亦仅够糊口。为了多挣些钱养活剩下的四个儿女，祖父农闲之时便翻山越岭去挖药材。祖父不识字，却识得山上百草，哪座山有柴胡，哪道梁有党参，哪条沟有黄精，祖父了如指掌。可那山路崎岖难行，荆棘丛生，常有蛇虫出没，祖父天不亮就背着篓子出门，攀悬崖、跨深涧，一走就是一整天。饿了啃几口干粮，渴了喝几口山泉。挖回的药材洗净晒干，背到几十里外的集市上去卖，换回些盐巴、煤油、粗布。祖父自己舍不得吃，舍不得穿，省下来的全给了儿女。祖父常说：“我苦点累点没啥，只要孩子们能吃饱穿暖，我就知足了。”
祖父含辛茹苦，将四个儿女抚养成人，各自成家立业。原以为苦日子熬到头了，可以歇歇脚、享享清福了，谁知老来又遭丧子之痛。儿女中又有先行离去的，白发人送黑发人，祖父哭得几度昏厥。老年丧子，人生至痛，祖父一生经历多少生死离别，那颗心早已千疮百孔。
孙儿此生最不能忘的，是祖父的大恩大德。当年孙儿在贵阳，是祖父千里迢迢，风餐露宿，从贵阳把孙儿接回家中，从此跟随祖父祖母长大。祖父把对丧子之痛的思念，全部倾注在孙儿身上。孙儿年幼无知，祖父悉心照料；孙儿上学读书，祖父省吃俭用供我笔墨纸砚；孙儿生病发烧，祖父彻夜不眠守在床前。祖父不识字，却总对我说：“孙儿要好好读书，爷爷这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，你不能再走爷爷的老路。”孙儿调皮贪玩，祖父从不打骂，只是一遍遍耐心教诲。祖父啊，您用您那双粗糙的大手，为孙儿撑起了一片天；您用您佝偻的脊背，为孙儿挡住了多少风雨。没有您，就没有孙儿的今天。此恩此德，天高地厚，孙儿纵死难报万一！
祖父一生，苦一世，累一世，没得到后人什么好。子孙不孝，未能让祖父安享晚年，反而连累家中老人操心受累。祖父年过八旬，本该颐养天年，可您仍然闲不住，种田种到八十六岁高龄！八十多岁的人了，还扛着锄头下地，村里人都说祖父是个铁打的汉子，可孙儿知道，您不是不想歇，是不敢歇，您怕给儿女添负担。孙儿每每想起祖父佝偻着腰在田里劳作的身影，便心如刀割，愧疚难当。
祖父一生劳累，身体早已被掏空。到了晚年，各种病痛找上门来。最折磨祖父的，是前列腺增生和膀胱结石。这两个病，困扰了祖父十几年！小便困难，疼痛难忍，每次上厕所都像过鬼门关一样。可祖父一直忍着，从不主动跟儿孙说。您怕花钱，您怕给后人添麻烦。您总是说：“庄稼人没那么娇气，忍忍就过去了。”这一忍，就是十几年啊！十几年的痛苦，您一个人默默承受。直到八十五岁那年，身体实在扛不住了，才勉强同意去医院。那一次手术，孙儿这辈子都忘不了——医生从祖父的膀胱里开出一个鸡蛋那么大的石头！鸡蛋那么大啊！孙儿捧着那块石头，手在发抖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祖父啊，您这十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？您受了多少罪，吃了多少苦，您从不跟我们说半个字！
手术后，祖父身体确实好了些时日。我们以为苦尽甘来，祖父终于可以安享晚年了。可好景不长，没过几年，老毛病复发，而且比之前更严重。祖父的身体已经经不起再一次手术了，只能保守治疗。从那以后，祖父便断断续续地躺在床上，这一躺，就是一年零四个月。
那一年零四个月，是孙儿这辈子最揪心、最痛苦的日子。祖父躺在病床上，被病魔折磨得哭天喊地，疼痛难忍之时，会喊爹喊娘。看着祖父那个样子，我们做子孙的心如刀绞，恨不能替您受苦。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您受折磨。那种无力感，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，孙儿这辈子都忘不了。祖父啊，您受苦了，您受大苦了！是孙儿不孝，是孙儿无能，没能为您分担忧痛，没能请到更好的医生为您治病。孙儿对不起您啊！
那一年多，最辛苦的是祖母。是祖母她不眠不休地照顾祖父，给祖父翻身、喂饭、擦洗、接大小便。一日三餐，端到床前；深更半夜，随叫随到。祖父病痛发作时脾气暴躁，祖母从不计较，总是轻声细语地安慰。是祖母没日没夜的照料，才换来我们这些做子孙的能够安心在外工作。祖父啊，您这辈子最亏欠的，就是祖母。祖母陪您吃了一辈子苦，老了还要伺候病床上的您。如今您走了，留下祖母一个人，孙儿定当加倍孝顺祖母，替您还这份情。
早几年祖母生过一场大病，那时候祖父哭得像个孩子。您怕祖母走在您前头，您怕剩下您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。您流着泪说：“你奶奶要是走了，我也不活了。”孙儿那时候才明白，您和祖母之间那种相濡以沫、生死相依的感情有多深。你们吵了一辈子，也守了一辈子，谁也离不开谁。
如今，如祖父所愿，您还是走在了祖母的前面。您再也不用担心走在祖母后面了，再也不用承受失去老伴的痛苦了。您把这份痛苦留给了祖母，留给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。祖父啊，您放心走吧，孙儿一定会好好照顾祖母，替您陪着她，替您伺候她，绝不让祖母受半点委屈。
祖父啊，您的恩情还未报答，您却已命赴亡泉。孙儿欲报之德，昊天罔极。如今您走了，孙儿纵有千言万语，也唤不回您了。孙儿只有在您灵前长跪不起，泣血叩首，求您在天之灵安息。
从此，祖父您长眠，孙儿长念。您虽然不在了，可您永远活在孙儿心里。您的音容笑貌，您的谆谆教诲，您那佝偻的背影，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，您那句“好好读书”的叮咛，您给孙儿买的那颗糖、那个饼子……所有的一切，孙儿都刻在心里，永不忘记。
愿天堂没有病痛，没有饥饿，没有寒冷，没有劳累。愿祖父在天堂里，能吃上饱饭，穿上暖衣，住上宽敞的房子，再也不用翻山越岭挖药材，再也不用顶着烈日种庄稼。愿祖父与早夭的大伯、大姑、四叔和吾先父在天上团聚，父子相见，母子重逢，再无分离之苦。
伏惟尚飨，恭请祖父英灵，来格来享。孙儿今日备下薄酒素菜，纸钱香烛，虽不足以表达孙儿之哀思，亦是孙儿一片孝心。祖父在世时未曾享过福，如今在那边，千万不要再省着了，该吃就吃，该穿就穿，钱不够用了就给孙儿托梦，孙儿给您烧去。
孙儿还有一事恳求祖父：愿祖父在天之灵，保佑您的子孙后代人丁兴旺，保佑大家人财双发，保佑儿孙满堂。这是您生前最大的心愿，您一定会保佑我们的，对吗？孙儿也会努力上进，光耀门楣，让祖父在九泉之下含笑。
祖父去世已满两周年。按照老规矩，过了两周年，就算是真正地送别了。可对孙儿来说，祖父从未离开。每当我遇到困难，就会想起祖父——您一生经历了那么多苦难都没有被打倒，孙儿这点困难又算什么呢？祖父是孙儿永远的精神支柱，永远的榜样。
纸短情长，言不尽意。千言万语，说不尽祖父的苦难，说不尽祖父的坚强，更说不尽孙儿的愧疚与思念。唯有将此心此情，化作年年岁岁的祭奠，化作日日暮暮的追思。
呜呼哀哉！伏惟尚飨！
不孝孙湘黔泣血叩首 百拜以闻
二零二六年岁次丙午四月廿五日
